故上兵伐¹謀²，其次伐交³，其次伐兵⁴，其下攻城⁵。攻城之法為不得已⁶。（《謀攻篇》）
注釋
- 伐：攻擊、挫敗。
- 謀：計謀、戰略。
- 交：外交、邦交。
- 兵：軍隊。
- 城：城邑、要塞。
- 不得已：無可奈何、別無選擇。
譯文
因此，最高明的用兵之道是挫敗敵方的戰略謀劃，其次是破壞其外交關係與聯盟，再次是出動軍隊攻敵制勝，最下策是攻佔敵人的城邑。攻城是萬不得已時才採取的行動。
評點和運用
孫子將「伐謀」置於戰略層級的最高位置，強調「伐謀」大於「伐交」、「伐兵」，「攻城」最次。其思想核心在於，強調通過影響對方的認知、戰略與決策邏輯，使其在觀念層面喪失對抗意願，一旦在「謀」的層面取得勝利，則「伐交」、「伐兵」、「攻城」皆可順勢而為。「伐謀」提出的「攻心為上」與當代國際關係理論中建構主義所強調通過觀念、文化等無形力量，與塑造國家的行為「不謀而合」。事實上，在現代社會，隨著科技發展，尤其是核武器的出現，使得純粹依靠「伐兵」「攻城」的代價已經高到難以承受，大國之間的直接軍事衝突將帶來毀滅性災難，通過認知、觀念重塑國際關係成為更「文明」的戰略選擇。
在漫長歷史中，通過「伐謀」以影響其他國家政權穩定的案例並不鮮見，蘇聯的解體便是其中最深刻的教訓之一。1970年，經過美蘇雙方長年累月的軍備競賽，蘇聯在核力量上取得了數量優勢，岌岌可危的處境迫使美方須迅速轉變對蘇戰略。1978年，美國斯坦福研究所的專家們提出運用《孫子兵法》作為戰略思想指導，制定一種全新的對蘇戰略。以往美對蘇戰略是以蘇聯中心城市為核心的核打擊，如今決定放棄「攻城」這一下下策，以「伐謀」為核心思想，將「瓦解蘇聯」作為共同戰略目標，力求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。這一戰略在雷根政府時期得以採納，「星球大戰計畫」也隨之產生，1991年蘇聯瓦解證實美國對蘇實施的戰略順利取得預期成效。
在這場戰略較量中，美國之所以能成功，首先在其對「上兵伐謀」的正確認識，當意識到雙方差距後，美國沒有陷入與蘇聯在坦克、核彈數量上的無止境消耗，而是在戰略規劃層面發起攻勢，用「星球大戰計畫」示形動敵，在西伯利亞管道等關鍵項目中，通過技術欺騙對蘇聯「利而誘之，亂而取之」。其次「伐交」謀略上，美國沒有選擇單打獨鬥，而是通過聯盟，全面擠壓蘇聯戰略空間，一方面，美國秘密支持波蘭團結工會，資助阿富汗武裝團隊，在蘇聯勢力範圍內製造動盪；另一方面，美國推動沙特增產壓低油價，並嚴格管制對蘇技術出口，這一釜底抽薪使得嚴重依賴能源出口的蘇聯，因缺錢缺技術而「鈍兵挫銳，屈力殫貨」。最後，美國系統性地利用美國之音、電影、音樂等手段進行文化滲透，以展示美國生活的吸引力和揭露蘇聯內部的腐敗，製造心理錯位，使得蘇聯內部民眾和精英喪失制度自信，官方失去民眾信任，同時也對東歐各國進行從意識形態到社會經濟的全面滲透。美國通過無孔不入的宣傳和全方位的戰略欺騙，最終在「伐謀」的層面上徹底擊潰了蘇聯的戰略判斷與決策體系。
如果說美國對蘇聯的「伐謀」是一種破壞性的戰略，那麼中國提出的「人類命運共同體」理念則代表了一種建設性的「伐謀」。它不以顛覆他國為目的，而是通過在國際觀念層面確立合作共贏的共識，構建各國之間平等相待、互商互諒的夥伴關係，將「安全困境」轉化為「合作機遇」，實現「兵不頓而利可全」的局面。這是對「伐謀」戰略的昇華，力求消解雙方對立立場，從根源上構建持久和平的國際秩序。從國際關係的視角來看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戰略邏輯，共同印證了「伐謀」的價值，前者以謀顛覆格局，後者以謀塑造秩序。在國際關係的大棋盤上，這「伐謀」的一體兩面，共同揭示了一個深層規律：大國博弈的終極戰場，不在疆域，而在人心；不在硬實力的碰撞，而在觀念、制度和心理上主動權的爭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