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其所不趨，趨其所不意¹；行千里而不勞²者，行於無人之地也；攻而必取者，攻其所不守也；守而必固者，守其所不攻也。
兵之形，避實³而擊虛⁴；水因⁵地而制⁶流，兵因敵而制勝。故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。（《虛實》）
注釋
- 意：意料。
- 勞：勞累。
- 實：強項。
- 虛：弱點。
- 因：因應。
- 制：決定。
譯文
走向對方不會前往的，前往對方不能意料的地方；走了一千里而不勞累，是走在無人的地方；進攻而必定能攻佔，是進攻對方不防守的地方；防守而必定堅固，是防守對方不進攻的地方。
行軍的方法，是避開對方的強項而攻擊對方的弱項；水因應地形而決定水流，軍隊因應敵方而制訂勝利之法。所以行軍沒有恆常的方法，水沒有恆常的形態。
評點和運用
《孫子》講求因敵制宜。生活不一定有敵人；即使有，若盡說身邊人是敵人，則獨學而無友。社會現象形形色色，對手林林總總，豈是一言可蔽之？
若拘執一法，困難將至矣。人有沉醉舊日成功者，殊不知今時不同往日，往日之計不可用武。「因地」，即觀天地，知時務；「因敵」，即明世事，達人情。今日非昨日，明日非今日，而明日又何其多！明日之計，與今日可能不同；後日之計，又與明日不同。唯有時常保持敏銳，然後推敲計策，方得長久。
《莊子》謂：「彼且為嬰兒，亦與之為嬰兒；彼且為無町畦，亦與之為無町畦。」於孫子者，彼且為嬰兒，可以嬰兒之法度之；彼且為無町畦，亦以無町畦之法議之。「虛與委蛇」(心境空虛寂靜，隨物變化)，不拘一格，有時更能跟貼現實變化。
所謂「以嬰兒之法度之」，不是要與嬰兒對抗。最容易的勝仗，就是打必敗之兵，譬如以多勝寡、以有虞勝無虞，都是必勝。既然此些情景必勝，又何必硬碰硬，必要製造驚險鏡頭？如果行無人之地就能勝利，何必硬闖禁地？如果不必指罵嬰兒也能安撫他，又何必動氣？
世人喜歡看打鬥戲，《三國演義》中甚至有「許褚裸衣鬥馬超」，因為場面好看。雖則如此，許褚、馬超於戰中耗力甚多，好看卻不可持久。一旦折損一員大將，那又如何是好？倒不如省回一點力氣，想想如何智取。故妙計不逞強，良將不恃勇。孫子謂：「主不可以怒興軍，將不可以慍戰。」（《火攻》）徒恃怒火行事，不可度日。天下之大勇者，非匹夫之勇，而是有勇氣做正確的事，甚至擇善固執。
天下對錯無絕對，但有些方法比起其他優勝。例如同一件事，有人選擇硬碰，有人選擇暗渡陳倉；二者都能解決問題，但後者省力，因以後者優勝。如何知道什麼省力？當要留意「無人之地」、對方「不守」與「不攻」之地何在。所以《三國演義》中，曹操藉許褚引開馬超，以徐晃突襲馬超身後，完全折去馬超之勢。阿瞞看似用力，但不過是盡許褚之力而已，其實另有圖謀。此所謂善用無人之地。
因此，古之善攻者皆能自保。若一戰即折兵大半，談何成功？「技經肯綮之未嘗」，切中事物的關鍵，人生自得長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