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地有絕澗¹、天井²、天牢³、天羅⁴、天陷⁵、天隙⁶，必亟⁷去之，勿近也。吾遠之，敵近之；吾迎之，敵背之⁸。軍旁有險阻⁹、潢井¹⁰、葭葦¹¹、林木、翳薈¹²者，必謹覆索之¹³，此伏奸¹⁴之所處也。敵近而靜者，恃其險也；遠而挑戰者，欲人之進也；其所居易¹⁵者，利也；眾樹動者，來也； 眾草多障者，疑也¹⁶；鳥起者，伏也¹⁷；獸駭者，覆也¹⁸；塵高而銳者，車來也¹⁹；卑而廣者，徒來也²⁰；散而條達者，樵採也²¹；少而往來者，營軍也²²。 (《行軍篇》)
注釋
- 絕澗：兩岸陡峭、難以通行的深谷。絕，陡峭、隔絕。
- 天井：四周高而中央低窪，如井一般的地形。
- 天牢：入口狹窄、內部寬廣，進入後難以退出的地形。
- 天羅：草木茂密、藤蔓交錯，如羅網般難以通行的地形。
- 天陷：低窪泥濘，容易使人馬陷沒的地形。
- 天隙：兩山之間狹窄、險峻的通道或裂谷。
- 亟：迅速、趕快。
- 吾迎之，敵背之：我軍應面向險地布陣，使敵軍背靠險地，陷入不利處境。
- 險阻：山勢險峻、道路阻塞，難以通行之處。
- 潢井：積水的低窪地或泥濘水坑。潢，積水池。
- 葭葦：蘆葦之類的水生植物；此處指蘆葦叢生之地。
- 翳薈：翳，遮蔽；薈，草木繁盛。
- 覆索之：必須反覆而仔細地搜索。覆，反覆；索，搜索。
- 伏奸：隱伏其中的奸細或伏兵。
- 易：平坦而容易通行的地方。
- 眾草多障者，疑也：草叢中設有許多遮障，是敵軍用來掩飾行動或製造疑兵。疑，疑兵、假象。
- 鳥起者，伏也：鳥群突然飛起，表示附近可能藏有伏兵。
- 獸駭者，覆也：野獸突然驚駭奔逃，表示敵軍可能發動突襲。覆，突然襲擊。
- 塵高而銳者，車來也：塵土揚得高，表示戰車正在駛來。
- 卑而廣者，徒來也：塵土低而分布寬廣，表示步兵正在前進。卑，低；徒，步兵。
- 散而條達者，樵採也：塵土分散而呈條狀延伸，表示有人正在砍柴採薪。
- 少而往來者，營軍也：少量塵土來回移動，表示敵軍正在搬運物資，設置營壘。
譯文
凡是地形上有絕澗、天井、天牢、天羅、天陷、天隙這些險惡之地，都一定要趕快離開，不可接近。我方要遠離這些地方，卻要使敵人靠近這些地方；我方要面向這些地方，卻要使敵人背對這些地方。軍隊旁邊如果有險阻之地、池沼水坑、蘆葦叢、樹林、草木茂密遮蔽之處，一定要謹慎地反覆搜索；這些地方正是伏兵和奸細藏身的所在。敵人距離我方很近卻安靜不動，是因為他倚仗地形險要。敵人距離我方很遠卻前來挑戰，是想誘使我方前進。敵人所駐紮的地方平坦便利，是因為那裡對他有利。許多樹木搖動，是敵人正在前來。草叢中有很多遮障物，是敵人設下疑兵或偽裝。鳥群突然飛起，是下面有伏兵。野獸受驚奔走，是敵人大舉潛伏或突襲。塵土飛得高而尖銳，是戰車來了。塵土低而廣，是步兵來了。塵土分散而呈條狀延伸，是有人在砍柴採草。塵土少而且來來往往，是敵軍正在安營紮寨。
評點和運用
《孫子兵法·行軍篇》裡有段很有畫面感的文字，孫子一口氣列出了「絕澗、天井、天牢、天羅、天陷、天隙」這六種險惡地形，建議非常乾脆：「必亟去之，勿近也。」接著他又提醒，遇到林木草叢這種容易藏人的地方，必須「謹覆索之」，反覆搜查。後半段更是像偵探小說，從野獸驚起、大樹搖動、塵土高低，來判斷敵人的動靜。
表面看，這是古代將領在山野間打仗的專用指南，離現代人有些遙遠。但多讀幾次，把那些山谷草木換成我們今天的處境，就會發現其中非常現實的領導智慧──如何不讓自己和團隊掉進無法脫身的困局。
講到領導力，大家往往先想到帶頭衝鋒。但讀了這段兵法會發現，更要緊的反而是先學會「排除致命環境」。放到今天的職場或團隊協作裡，孫子說的「天井、天牢」，其實就是那些表面看似有機會，實則缺乏退出機制、讓人失去主動權的泥沼，比如一份權責不明的合約，或是過度依賴單一關鍵人才或客戶的危險項目。有時候團隊陷於被動，倒非大家不努力，問題往往出在一開始就被帶進了「絕澗」。明智的領導者，在動身前通常會先冷靜地看清界線：這件事最終誰說了算？手頭的資源與預算真的撐得住嗎？如果半途發生變故，有沒有退路？先把危險的坑避開，才能掌握主動權。
進一步看，地形變了，用人的思維也得跟著變。穩定的環境像平原，需要的是守規矩、重流程的執行者。但若是處於高度不確定、變數極多的「險地」，則需要感覺敏銳、能隨機應變的人。把適合的人放在對的地形，本身就是一種「避險」。
除了避開大環境的陷阱，孫子還提醒我們要看清暗處的阻礙。明明公司經驗豐富、人才輩出，爲何推進項目時還是受阻？可能要歸咎於那些像「葭葦、林木」一樣隱蔽的情緒與溝通障礙，例如是部門之間隱含的利益衝突，或沒人敢講的技術漏洞，也可能是某些成員的消極抵抗。這些隱藏的阻礙如果不主動去「覆索」，等矛盾爆發時，往往已經錯過了最佳處理時機。
這就延伸出孫子後半段講的「觀察細節」。看懂草木搖動、鳥雀驚飛，就能掌握環境因素，見微知著。成熟的管理者，不必等下屬遞交離職信，或是專案徹底延期了才發現問題。平常會議上看見大家異樣的沉默，或同事之間微妙的互動，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小信號，往往就是問題即將浮現的前兆。
讀兵法好像把職場當作你死我活的戰場，其實孫子講「吾遠之，敵近之；吾迎之，敵背之」，倒不是教我們去設計陷害別人，只是提醒我們不要在對方最有優勢的條件下硬碰。對方擅長打消耗戰，己方長貧難顧，千萬不要和他「鬥燒錢」。對方資源雄厚，你就得改變競爭方式，換個賽道展現長處。
在情報未明之前，先查證，不貿然行動。在局勢不清時，先認清條件，不盲目冒進。不把團隊帶進走投無路的絕地，本身就是一種極高明的情節與領導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