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子兵法與審時度勢

將¹聽吾計²,用之必勝,留之³;將不聽吾計,用之必敗,去之⁴。計利以聽⁵,乃為之勢⁶,以佐其外⁷。勢者,因利⁸而制權⁹也。

注釋
  1. 將:將領、指揮官。
  2. 計:作戰方案或計策。
  3. 留之:留用他,保留其職位。
  4. 去之:辭退他。
  5. 計利以聽:聽取由計算、分析得出的謀略。
  6. 為之勢:創造有利的戰略態勢。
  7. 佐其外:作為外部的輔助力量。
  8. 因利:根據利益、順應有利的條件。
  9. 制權:採取權宜之計,即因時因地制宜、靈活應變。
譯文

如果將帥聽從我的計策,用之則必克敵制勝,我就留用他;如果將帥不聽從我的計策,任之勢必兵敗失利,我就辭退他。

戰略利害之權衡,既經審度採納,便須以此為根基,積極營造有利之戰略態勢,作為外在輔助,撐持全局。所謂「勢」,便是順應周遭有利之客觀條件,因地制宜、靈活權變,以掌控整體戰局。

評點和運用

多數人研讀此段,取前半句的用人之道,將其視為君臣相處、職場任事的權術準則。實則後半句亦藏有審度利害、營造態勢、順勢權變的戰略哲學,助我們掌控全局、立身處世。

孔子周遊列國,累累若喪家之狗。屈原竭智盡忠,遭楚懷王疏遠流放。自古文人或懷才不遇,或忠而見疑,或時不我與,難一展抱負。現代人處世,也常陷於非黑即白的線性思維,篤信努力必有立竿見影的回報。一旦遭遇挫折、事與願違,便容易心生迷惘,終至懈怠消極、不願奮進。此困境,源於世人妄圖掌控萬事萬物,執意强求確定的結果,忽略了世間萬象本就瞬息萬變、充滿變數。

孫子的兵家思維,恰能破除此種執念。戰場形勢瞬息萬移,從無一策必勝、一勞永逸的道理。與其執意强求既定的結果,不如主動布局、自造良機。先周密衡量利害,推演得失,確立穩妥可行的方略,再依托現有條件營造有利態勢,以外在局勢輔助自身前行。所謂「勢」,便是順應環境、因時制宜,從而掌握全局主動的處世能力。

此古老的處世哲思,與現代心理學的「心流理論」(Flow)頗為契合。正向心理學家米哈里・契克森米哈伊(Mihaly Csikszentmihalyi)指出,人生中各種活動都有主觀及客觀兩種危險。以登山為例,暴風雨、山坡倒塌等意外都是客觀的危險,無法完全避免。主觀的危險則是登山者登山技能,例如體力、路況和裝備的熟悉程度等。登山者需要提升主觀的知識和技能,以此儘量避免客觀的危險。

孫子智慧教我們以內馭外。以縝密的內在準備,駕馭不可預期的外在境遇。外在境遇起落無常、難以掌控,機遇與波折皆非人力可強求。但個人內在的積累、思維、能力與心態,皆由自身修為掌控。兵家從不盲動。未經審慎籌謀、未做充足準備便貿然行事,看似勤勉,實為躁進,徒增敗局。所謂「計利」,便是事前反覆推演利害、周全規劃,待謀策確立、思路通透,才順勢布局。面對世事無常、境遇起伏,智者潛心修備、補足短板,將自身可控之事做到盡善盡美。即使外界風雲變幻,也難以撼動自身根本。

即使是優秀的僱員,求職面試也要取決於其他求職者的表現、面試者的個人喜好等客觀因素,不一定能成功。但努力提升自己,了解企業的背景和發展,反覆預備面試,方能營造有利態勢,減低不確定因素的影響。待時機一到,便能一舉成功。 由此便可解答世人常有的疑惑:既然努力未必盡得成功,我們何以仍須執著奮進、勤勉自勵?既然外界風雲變幻,我們更應增長才幹,做成時勢,讓自己面對世事無常之時,始終保有因勢而變、因利制權的從容與餘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