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子曰:昔之善戰者,先為不可勝,以待¹敵之可勝。不可勝在²己,可勝在敵。故善戰者,能為不可勝,不能使敵之可勝。故曰:勝可知³,而不可為⁴。不可勝者,守⁵也;可勝者,攻⁶也。守則不足,攻則有餘⁷。善守者,藏於九地之下;善攻者,動於九天之上,故能自保而全勝也。(《形篇》)
注釋
- 待:等待。
- 在:取決。
- 知:預見、判斷。
- 為:強求、蠻幹。
- 守:防守、防禦。
- 攻:進攻。
- 餘:充足、富餘。
譯文
孫子說:從前那些善於指揮作戰的人,總是先創造條件使自己立於不可戰勝的地位,然後等待可以戰勝敵人的時機。讓自己不可被戰勝的主動權,掌握在自己手裡;能否戰勝敵人,要看敵人是否暴露出可乘之機。因此,善於作戰的人,能做到自己不可戰勝,卻不能保證敵人一定被我戰勝。所以說,勝利可以提前判斷,但不可強求。有了不可戰勝的條件,就可以守;敵方出現了可勝之隙,就可以攻。採取防守,是因為取勝的條件尚不充分;採取進攻,是因為取勝的條件充足。善於防守的人,如同將自己的兵力深藏在地底一樣,使敵人無處窺探;善於進攻的人,使自己的軍隊如同從九重天外突然降臨,使敵人措手不及。因此,既能保全自己,又能取得全面的勝利。
評點和運用
孫子(西元前545?—西元前470?)強調在戰爭中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。在戰爭中,真正影響勝利的因素並非鬼神或偶然因素所決定的,而是由軍隊戰前充足的準備所決定的。只有將軍隊的實力、紀律以及防禦部署都調整至最佳狀態,才可以保證自己處於不敗之地,其次只要指揮者具備極大的耐心,不被焦慮、虛榮或外部壓力影響,等待敵人自身暴露缺陷,便可獲勝。孫子強調戰爭要從「向外求勝」轉向「向內求固」,與道家所強調的「自勝者強」相呼應,此思想深刻影響了中國歷史上重大戰役的戰術謀劃。
陳倉地處關中與隴西的交通要衝,為長安西面屏障,戰略地位極為重要。據《後漢書‧皇甫嵩傳》載:「五年,涼州賊王國圍陳倉,復拜嵩為左將軍,督前將軍董卓,各率二萬人拒之。」此次戰役中,董卓主張「速進赴陳倉」,提出「智者不後時,勇者不留決。速救則城全,不救則城滅,全滅之勢,在於此也。」隨後皇甫嵩以「百戰百勝,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」,繼之以「是以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。不可勝在我,可勝在彼」為由反對。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有官方記載的將《孫子兵法》與實際相結合的戰役。皇甫嵩能取勝的關鍵在於對「不可勝在己,可勝在敵」的深刻理解。他不救援,恰恰是由於沒有救援的必要,皇甫嵩認定己方已處於「不可勝」的有利地位,雖然王國叛軍聲勢浩大,但其圍攻陳倉卻未能取得「九天之勢」的絕對主動權,反而會陷入了攻堅不下的僵局。而陳倉雖然城小,但城防堅固、守備周全,並非陷入「九地」之下的絕境,此外援軍四萬在外,養精蓄銳,不必倉促投入戰鬥,如果倉促進兵,反而可能在自己準備不足、敵軍氣勢正盛的情況下陷入被動,破壞已有的「可勝」態勢。正是皇甫嵩能夠對敵方與己方的情況進行全面的分析與對比,才將戰爭主動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。對於推演「可勝在敵」,皇甫嵩提出「國今已陷受害之地,而陳倉保不拔之城,我可不煩兵動眾,而取全勝之功」,其推理出叛軍遠離後方,缺乏穩定的補給線,圍城時間越久,糧草消耗越大,士氣衰頹越甚;反之,陳倉守軍憑藉堅城,補給相對充足。「可勝」之機無需漢軍主動創造,只要耐心等待,叛軍自身就會因圍攻無果而陷入疲敝。最終結果也正如皇甫嵩和孫子所言,「王國圍陳倉,自冬迄春,八十餘日,城堅守固,竟不能拔。賊眾疲敝,果自解去。」 陳倉之戰中皇甫嵩以「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」的戰略取得勝利,充足的準備與自我修養是其處於不敗之地的根基。這一戰略與中國社會傳統的處世哲學相符合,即強調內在修養、積累實力、等待時機的「持重」之學。平日裡面對惡性競爭的時候,我們應學會選擇「避其銳氣,擊其惰歸」,與其將心思放在給他人使絆子,不如將注意力放於對自身「不可勝」的把握,具體來說分為三點,即:具備過硬的專業能力;面對挑釁、誘惑巋然不動的心境;對於目前行業動態、自身優勢劣勢等重要資訊的把握。這些「可勝秘笈」的訓練重在平日,絕非臨陣磨槍所能飛速獲得。另一方面,「待敵之可勝」的耐心也極為重要。現實中,時常會面臨來自旁人的催促,正如董卓在戰前所催促「智者不後時,勇者不留決」,這些話語乍一聽很鼓舞人心,但實際上容易擾亂自身沉著的心境。因此,能夠在閒言碎語撲面而來時,還保持判斷的冷靜和拒絕他人的定力,才能真正將競爭的主動權把握在自己身上。接下來,只需靜待時機,一舉抓住機會,憑藉之前長久鍛煉的自身能力,便可在競爭中脫穎而出,這是高明的實戰智慧。
